《大圣归来》,盼你归来

——说好的三刷感想

在敲下第一行字之前我并不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

从第一次看到MV到现在我已经读过数十篇甚至上百篇的影评,3D效果,场景绘画,故事情节,人物刻画,从动画技术到团队协作,从数据分析到情怀感悟,从感慨花痴到弗洛伊德……我已经看到了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对这部片子做出的评析。我再多说,恐怕就只是拾人牙慧了。然而三刷过后,依然有万千言语在心中搅动。最终即使为了自己,也不得不说些什么。

和许多人一样,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电影还是从新浪账号发布的片尾曲MV开始。本来对于国产动漫我就是处于一种虽怒其不争然而还算宽容的状态,既然都说不错,那我就点开看看吧。

看完之后我差点就站起来了。

哪儿冒出来这样一个作品啊?谁想出来这样一个设定啊?简直就像那块石头一样,在山顶上置了千年万年默不作声,突然一日迸裂生出一个石猴,目运两道金光,连天庭都惊动了!

稳住微微颤抖的手,我当时的敲下了这样的文字——如果这部片的正片能有MV的水准,可能会成为《宝莲灯》之后又一经典之作。

当时点进官博主页时,每条的转发堪堪上百,完全不是现在的盛况。然而我并不敢转发任何相关内容。的确也是见过太多将精华全部剪入MV而正片让人失望的片子了,这也是国内外许多作品的通病。于是我的心一边涨满一边又是惴惴不安的。

好在正片真的担得起,即使在我提前看了这么多影评将期待值快要决堤的情况下。

在这以前我并不觉得我是一个有“西游情结”的人。的确我小时候看到99年动画的主题曲就走不动路,的确我暑假翻来覆去地看过好多集经典版电视剧,的确我小时候甩着棍子就想比出六小龄童的帅气,的确原著已经被我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连吃饭都不释手,但我从没觉得我狂热地喜欢过他,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位齐天大圣会入我的梦。直到看到MV看到设定,原著的语句、动画、电视的神情像是如来的咒语一样在眼前滑过,我才发现,这只猴子一直就呆在我的梦里。安安静静的,时间长了我以为他死了。

然而齐天大圣是不会死的,他只是睡着了。

影评看到现在猴子已经被解读成了各种各样的含义。大到国产动漫事业小到个人的现实与理想,甚至是这部片子本身,都无一例外地契合。因为从这只猴子身上我们能看到最为炫目的过往,看到最为狼狈的现实,最重要的是,能看到比过去更加耀眼的未来。一切处于低谷,正舔舐过去辉煌少年梦想的人,都可以在这只猴子身上找到共鸣。

何况这猴子有一个即使知道他能力被限制依然全心全意信他的江流儿。

所有在泥潭里打滚挣扎的人都在心里渴望着这样一个江流儿。

我知道我首页很多人不愿意让大圣担负太多东西,比如国产动画的复兴或者是发展路上的里程碑,我也一样。

然而我还是要讲讲“国产”二字。

看欧美日韩很多年了,习惯了看字幕,习惯了看他们演绎的悲欢离合。 也习惯了他们眼中错漏百出的“中国”。 看过神秘博士的人可能还记得那个221BC的辫子男、瓷花瓶和完全读不通的题词;看过Met Gala红毯的人可能会对满屏群魔乱舞的“中国元素”啼笑皆非。即便是讲述着中国故事的《功夫熊猫》,也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们知道我们该是什么样的。我们知道我们的历史挖掘出来能有多少让人激动颤抖让人惊艳的东西,有一次群里设想神秘博士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旅行,打字的速度几乎跟不上喷涌而出的构想,半夜两三点一个个兴奋得满眼放光——然而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宁可去忍受那些“中国元素”,也不愿意回头看上一眼。 “国产”二字在最糟糕的时候是一根耻辱柱,近来好些了,也只是大家宽容其缺点的遮羞布——“国产的嘛,已经不错了。”“国产”二字的出现常常意味着你不得不在矮子里头挑高个儿,即使将这些高个儿扔到外头他们依然踮脚才能够到别人的头顶。

然而大圣不一样。我可以毫无畏惧地将“国产”的保护壳扒掉让它接受世界水准的如炬眼光。在这样的眼光下,它虽然还有很多很多不足——不足之处已经有许多作者从情节架构、3D特效等方面讲得非常清楚,而且看采访其实制作组自己也十分明白——但它依然可以平静地直视其他动画作品的眼睛。

而我更愿意做的,是将“国产”二字作为皇冠骄傲地加冕于它的头顶——终于有一天,我们在荧幕上看到的不是“中国元素”的拼贴,不是通过两层折射再映回我们眼中的“中国印象”,而是见过的田园山水,是摸过的城镇房屋,是听过的咿咿呀呀的曲调,是屹立房顶时飘动的广袖毛发,是高贵神秘又美丽的腾飞白龙。不是从小浸在这文化里的人画不出这样的画做不出这样的作品,给多少钱都没用。

这是我们应该有的、却已经丢失很多年的骄傲,这次,终于能找回来了。

很多人说到大圣的情节设置问题。结局仓促,背景交代不清,几次黑场不太自然……我想每一个理智而拥有足够评判力的观影者都可以看得出来,甚至制作组自己也心中有数。

然而在看到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我依然能够看到一些之前不曾注意或者不曾细想的小细节——比如山妖追逐江流儿时背景里有个人看见山妖来了于是就地装死,比如片头音乐时法明师父曾经举着江流儿询问而二楼的主人摆了摆手,比如混沌抢到傻丫头一挥衣袖起飞时肆意的、甚至可以说满脸光明的笑容,比如大圣最后踏上凌空一脚时抱着怎样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比如其实混沌的鸟爪子也怕被烫到……

而在我仔细在脑海中过了一次全片之后,发现在看了三遍的情况下,竟然没有一个地方是我会快进跳过的。即使是第四遍、第五遍,我依然会从头到尾津津有味地看下来。 我想这至少说明了些东西,至少这部片的情节已经站立在地面上。下一步,就可以往上跳了。

专起一段说说配音。

我一直觉得国产动画一个巨大的软肋是那些让人出戏的配音。很多人不愿意看译制片也是因为配音。但曾经有段时间配音不是这样的。那段时间的配音不是矫揉造作,不是曲解原意,而是力求完美的艺术品,是看过以后反而觉得原声缺了点什么的打磨。

所以听到预告片的配音时觉得不违和时,我已经给这部片子加上了一颗星。而去搜配音表看到童自荣老师的名字,我更是瞠目结舌仿佛被电流击过一般。

我入上译坑时,喜欢的声音早已死的死散的散。所以对于我来说,在电影院听到童老师这么多的台词,这几乎是有生之年!

童老师配的混沌,有着作为上古怪兽的高傲,也藏着不成人样的自卑。说话时声音依然是年轻时期的华丽,然而他略带干哑的狞笑,却将“华丽”放到了该有的位置,成为了角色的附属品。有他这样音色的人在年轻的配音演员中并不少见,然而多少人愿意或者有能力把华丽的音色放到角色下面,让华丽托着角色飞翔,而不是让华丽压过角色本身?

江流儿的稚嫩和儿童特有的口齿不清,悟空(张磊)的愤怒压抑,也非常好,这里不再赘述了。

说到大圣,当然得说说西游。

和很多人不一样,我并不觉得猴子戴上紧箍保唐僧取经于他是束缚是臣服于权势,我更愿意把取经看做它本来的意思——约束欲望,历经磨难,修成正果,这正果是智慧,是平静,是最纯粹的喜悦。

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你可以说他是挑战权威,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破坏者。历史上我们见过很多破坏者,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们将已经腐朽的秩序打成稀烂,然后在废墟之上他们不知所措。原著中面对如来的询问时,齐天大圣说得很清楚——皇帝轮流做,今年姓孙家。然而我想追其本源,可能他都不觉得做玉帝有什么大意思。

而到了九十三回取经快接近尾声的时候,出现了一段我每次读都特别感动的情节:

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忽一日,见座高山,唐僧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这边路上将近佛地,断乎无甚妖邪。师父放怀勿虑。”唐僧道:“徒弟,虽然佛地不远。但前日那寺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师父,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经》是我随身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时得忘?颠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行者道:“师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师父解得。”三藏说:“猴头,怎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 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声。

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沙僧,说道:“嘴巴!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找架子,说甚么‘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僧说:“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晓得弄棒罢了,他那里晓得讲经!”三藏道:“悟能、悟净, 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

悟空何以解得,三藏何以知道悟空解得,他俩在那一刻达成了什么样的心灵默契,吴承恩都没有说。然而我们可以确知的是,若不是经历了十四年脚步的丈量,不是经历了十四年的约束克制,那暴躁骄纵有力没处使的猴儿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领悟。

所以《大圣归来》给我带来极大的惊喜:多少年没有一个人将西游记中取经的信仰与牺牲当做正面的东西来探讨,多少年没有出现这样一部既契合原著又让人耳目一新的故事。猴子压在底下的五百年,金蝉子的十世修行,两个原著中一笔带过的空白,撞在一起,居然又产生了新的火花,这一串火花又能引出多少盛开的焰火,照亮了发黄的故纸堆。

在我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大圣的票房正在以我之前不敢想的姿态一飞冲天。在电影开映前十天官博还默默无闻、万达至今没有放置大海报的情况下,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奇迹,甚至可以说是一个MV搏出来的奇迹。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奇迹不可复制。

大圣的成功建立在国产动画一团糟的基础上,建立在我国好多年都没出现一部正常的动画作品的基础上,甚至一定程度建立在运气的基础上。“自来水”们这样积极地支持票房制造话题,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摆脱这个尴尬的背景,能够允许我们用更挑剔的眼光全方面地考验一个作品,包括作品本身的质量和宣传的能力;也是为了我国的动画能有朝一日建立起完整的产业,让好的作品脱颖而出差的作品顺水东流。

在这个意义上,大圣归来只是个开始。

发布者:Pullopen

当我伸出手来,总希望能抓住些什么,不至于落入对空虚无尽的恐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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